和谐社会的切身体会

茅于轼 

　　中央提倡建设和谐社会。到底和谐社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社会？生活在里面有什么感受？这次来到美国增加了一点体会。都是一点点小事，但是体会很深。

　　一天，开完会回旅馆。为了省钱，就没有打的，坐公交车回旅馆。可是不知道坐哪趟车，看见来了一趟车，估计方向不错，就上去了。我问了一声司机，是不是去华尔街的，答复说去第八街。我想虽然到不了华尔街，但是方向不错，走一段算一段，上了再说。可是我不知道怎样买票。手里拿了钱，问司机。司机答复说，不收现钱，得事前买好。我正在犹豫，司机示意我先坐下。我问别的乘客，能不能卖一张票给我。可是他们手上的票的面值和我所要去的票价不同，交易没做成。最后车到了第八街，大家都下车了，我只好跟着下。但司机示意我坐下。他把车继续开到去华尔街地铁的入口处，告诉我下车换地铁。这就是怎样对待一个不是故意的无票乘客的方法。北京公交车的售票员的态度这几年也有了很大改进。我也看到过一位衣著破旧的，行动不便的老太太无票乘车，她上下车所用的时间比普通人要加倍。售票员也没有翻脸，而且她下车时还特地照顾她，怕她摔了。当时我看到这一情景，虽然这件事不是发生在我身上，也感到非常温暖。如果我们这个社会每个人都像那位可敬的售票员那样，和谐社会有何难哉。

　　会后来到波斯顿，我十九年前所在的城市。我最想去的地方是十九年前住过的房子。可是在我的记忆中，只留下模糊的印象，它的确切位置已经记不清了。因为那不是一条大街，而是纵横交错的许多小街。马路上空无一人，无人可问。我正在彷徨犹疑，忽然见到一位老人出来倒垃圾。等我跑过去，他已经倒完回去，进门并把门关上了。我想敲门，又怕惹人不高兴。但又没有别的办法，只好鼓着勇气上前敲门。老人开门见到一个外国人，眼中有点茫然。我说明来意，问 Avola街在什么地方。他抬头想了一下说不知道。我正要灰心地离开，他招手示意叫我等着。他回去开开抽屉，找出一本地图。戴上老花镜，找了好一会儿，说找到了。他回过头来问我是开车来的还是走路来的。我说是走路来的。他说：我开车把你送过去。的确，就算他找到了，指给我看地图，我一样还是找不到。除非把地图拿在手里。说罢，他出门，把汽车从车库里开出来，让我上车。他拿着地图也兜了好几个圈子，才找到这Avola 街53号。当我下车时，心里真是感激极了。老人花了半个小时，图的是什么？什么也不是。而且他帮助的并不是美国同胞，而是一个外国人。许多人都说美国人歧视华人，从我的经验看，至少这不是普遍现象。反问我们中国人，能这样帮助一个来城里打工的人吗？能这样帮助一个外国人吗？尤其是如果这个外国人是黑人，是日本人会怎么样？我认为和谐社会不仅仅是中国的，而且应该是世界性的。一个国家内部和谐了，外部不和谐，纷争不断，还和谐得起来吗？

　　美国对老人有许多优惠，坐公交车，看电影，游博物馆都享受优待，买票可打折扣。这在中国也开始有了。但是在美国对老人并不要看身份证。只要自报家门，人家就信了。而在我国，明明一看就是老人，还要身份证。没有身份证，再老也不认。人跟人如此地不信任，真叫人寒心。或者优待老人并不是真心诚意，其实并不想优待，没有身份证明只是一个借口。这种人跟人的关系，叫人生活在其中很不舒服。

　　在美国买东西要交税，这大家都知道。买完东西交完钱，收款员给你一张收条，上面有税款一项，说明你这次买东西给国家交了多少税，清清楚楚，明明白白。和谐社会就要把帐算清楚，否则容易彼此怀疑，反而引起不和谐。其实在中国买东西同样要缴税，只不过没有在发票上写明白。百姓和政府之间的经济关系模模糊糊，好像政府的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，不是老百姓交的。